明万历二年(1574),新科进士邢侗在北京城骑马夸官,突然迎面遭遇司礼监掌印大太监冯保的大轿。明朝有一条不成文的规定:京官避大轿,即在北京城内的四品以下官员遇到大轿时都必须躲闪回避,给大轿让道,否则,轻者革职,重者杀头。何况,冯保还兼管东厂,掌握着一个令人谈之色变的特务机关。不料,年青气盛的邢侗不但没有回避,反而勒马上前,站在大道当中怒声骂道:“余山东邢侗,岂畏人者,吾将叫诸阍。”迫使冯保的大轿绕路而去。
万历二年,正是冯保权焰熏天的时候。他内依太后,外援首辅张居正,自己又掌握着东厂和锦衣卫,他想杀死一个人比踩死一只蚂蚁还简单。十岁的神宗皇帝自幼与冯保朝夕相处,一时一刻也离不开他的照顾,称他为“大伴”。特别是冯保,虽然是一名大太监,但他还有一顶“顾命大臣”的帽子,受先帝之遗命负责照顾小皇帝。就连首辅张居正,也不得不让他三分,在这种情况下,邢侗为何没有获罪呢?冯保为何没有追究此事呢?若想解开这个被尘封了四百多年的谜底,我们就必须重温四百多年前的那一段历史。
一、顾命大臣之争
明隆庆六年(1572)的春节过后,穆宗皇帝病危。内阁首辅高拱、次辅高仪、张居正三人被穆宗钦定为顾命大臣。此时,皇太子朱翊钧刚刚十岁,三个顾命大臣跪在穆宗的御榻下,穆宗抓着高拱的手说:“以天下累先生。”“事与冯保商榷而行。”随后,穆宗命司礼监太监冯保宣读两道遗诏,第一道是传位给太子朱翊钧的:
“遗诏,与皇太子。朕不豫,皇帝你做,一应礼仪自有该部题请而行。你要依三辅臣,并司礼监辅导,进学修德,用贤使能,无事怠荒,保守帝业。”
第二道遗诏是写给三个顾命大臣的:
“朕嗣祖宗大统。今方六年,偶得此疾,遂不能起,有负先皇付托。东宫幼小,朕今付之卿等三臣,同司礼监协心辅佐,遵守祖制,保固皇图,卿等功在社稷,万世不泯。”
穆宗的第二道遗诏引发了首辅大臣高拱与司礼监冯保的矛盾,高拱认为这个遗诏是冯保所拟,非穆宗的本意,高拱认为“自古有国以来,未曾有宦官受顾命之事。”但是,冯保虽然是一名太监,但却绝不是一名等闲之辈,他因为进宫时间长,一直跟随在皇太子的身边悉心照料,形影不离,得到皇后和贵妃的万分信任,因此才受到穆宗皇帝的器重。因此,他对高拱不承认自己感到非常愤怒,决心要与高拱斗个鱼死网破。
高拱,字肃卿,河南新郑人。嘉靖二十年进士、四十五年晋升文渊阁大学士,进入内阁参赞机务。他精明强干、处事有方,深得世宗皇帝的信任。穆宗登基以后,他如鱼得水,处理政务应心得手,渐渐骄傲自负起来,对不肯附合自己的大臣采取非常强硬的手段,迫使很多人辞官归里。因此,他得罪过很多大臣。
冯保,字双林,河北真定府深州人。他十几岁净身入宫,做事处处小心仔细,渐渐受到世宗皇帝的喜爱。冯保自幼聪明,进宫以后学习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时间久了,竟渐渐有一点儒者风度,世宗皇帝就提携他做了司礼监的秉笔太监,掌管着皇帝批阅的章奏和文件。穆宗皇帝登基以后,因为身体长年有病,怠于政务,使冯保进一步大权独览,成为凌架于内阁之上的大太监。
万历元年(1573)十岁的神宗皇帝登基以后,冯保进一步受到重用,他由秉笔太监晋升为掌印太监。兼任提督东厂的特务机关,成为权焰熏天的大太监。高拱见冯保权力越来越大,心里更加不能容忍,他决定先下手为强,授意阁臣,提出“还政于内阁”的口号,组织一批大臣与冯保展开针锋相对的斗争。明太祖朱元璋当初为了限制太监参政,曾经制定出严厉的律令,对违反律令干政的太监要处以极刑。因此,高拱决定狠狠打击冯保。他组织一批言官,弹劾冯保“四逆、六罪、三大奸”。罪大恶极,不可赦。他们指责冯保的罪状归结于如下四大条:“第一条,冯保平日造进秽淫之器,以荡圣心。私进邪燥之药,以损圣体。先帝因以成疾,遂至弥留。第二条,冯保矫诏欺君,假传圣旨,获取司礼监掌印太监。第三条,私自传播穆宗遗嘱,公开张扬要求太子“依三阁臣并司礼监辅导”之句,以至人皆传抄,遍扬全国。第四条,神宗登基典礼,冯保侍立在御座之旁,挟天子接受文武百官的跪拜。”这四条大罪,每条都可以要了冯保的性命。
不料,冯保老谋深算,他暗中派人联络内阁次辅张居正,抓住高拱曾在穆宗病故后说的“十岁太子如何治天下”这句话,偷偷跑到内宫对太后和皇贵妃面前哭诉道:“高拱斥责太子十岁孩子,如何作人主。”惹的太后、皇贵妃勃然大怒,立刻下诏将高拱革职逐回老家。将支持高拱的一批大臣尽行革职查办。
二、王大臣逆谋案
万历元年(1573)正月十九日,登基不久的神宗小皇帝清晨出宫视朝,突然,一名身穿太监服饰的男子径直朝神宗的轿子扑过来,神宗的侍卫见势不妙,一拥而上将男子擒获,当场从他的身上搜出刀剑各一把。经过讯问,此人自称叫王大臣。神宗下旨道:“王大臣送东厂审问,还差的当办事校尉着实缉访来说。”
此时,高拱已经被逐回老家。冯保担心他还有东山再起的可能,决定借这个事件株连高拱,将高拱的九族杀绝,以防高拱的门生和同僚替他翻案。于是,冯保亲自去东厂密审王大臣,他屏退左右随从,密语王大臣说:“你只要说是高阁老教你来刺皇上,我当让你永享富贵。”随后,冯保又派自己的心腹辛儒进入牢房与王大臣朝夕相处,教导他诬陷高拱的家人高本、高来是同伙。安排完毕以后,冯保又派东厂四名缇骑飞驰河南新郑县。表面是捉拿高拱的家人,实际是想逼迫高拱自杀。据《嘉靖以来首辅传》记道:“保先使四缇骑诣新郑,颐指县官备拱之逸,县官即发卒围拱第。家人悉窃其金宝鸟兽窜。拱欲自经不得,乃出见缇骑问:“将何为?”缇骑曰:‘非有逮也,恐惊公,而使慰之耳。’拱乃稍稍自安。”
王大臣之案发生以后,北京城谣言四起,人心汹汹。朝廷内的六部九卿大臣也顿时不知所措,一些被高拱提拔和重用过的官员更是惶惶不安,高拱的学生们也是惊骇万分。因为按照明律,谋刺皇帝是滔天大罪,要株灭九族。朝廷各科道官员们也是人人自危,不敢贸然上疏替高拱辩冤。只有刑科的给事中慨然议论道:“此事关我刑科,若无一言,遂使国家有此一事,吾辈何以见人?”毅然上疏,要求将王大臣交给法司审理,不该由东厂密审。不料,升任内阁首辅的张居正暗中支持冯保,不愿意放弃这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因为万一高拱将来复出,张居正的首辅肯定难保。所以,张居正极力阻止刑科给事中的上疏。
危急关头,都察院左都御史葛守礼、吏部尚书杨博主持正义,挺身而出,坚决要求王大臣案由刑部,督察院与东厂共同审理。张居正理屈辞穷,只好上疏神宗皇帝,下旨让冯保会同左都御史葛守礼,锦衣卫左都督朱希孝会审。会审之前,葛守礼与杨博暗定秘计,将高拱的家人高本、高来混在人群中,让王大臣公开指认同谋。结果,王大臣茫然不知所措,根本无法指认,机智地替高拱洗刷了冤情。
据《万历野获编》中记载:“时掌锦衣卫太傅朱希孝,虽江陵(张居正)门客,故与新郑(高拱)厚,心怜而力救之。且行数千金于诸大珰(太监)。而诸珰中亦有善新郑者,力解于慈圣(神宗生母)之前。“据《万历传》记道:朱希孝在会审前曾派亲信锦衣卫校尉秘审过王大臣。校尉问道:“何自来?”王大臣答:“来自保处,语尽出保口。”校尉又说:“入宫谋逆者株族,若吐实,或免罪。”王大臣哭诉道:“始绐我,主使者罪大辟,自首无恙,官且赏。”
据高拱《病榻遗言》记述道:三法司会审时,按照惯例要先对犯人责打十五大板,王大臣大声叫道:“原说与我官做,永享富贵,如何打我?”冯保说道:“是谁主持你来?”王大臣怒目相视道:“是你使我来,你岂不知?却又问我。”冯保顿时面如土色,又说:“你昨日说是高阁老使你来刺朝廷。如何今日不说。”王大臣却说:“你教我说来,我何曾认的高阁老?”朱希孝怕事情越闹越大,厉声喝道:“这奴才,连问官也攀扯,一片胡说,只该打死。”会审便草草收场。冯保怕事情败露,暗中指使人让王大臣饮用生漆酒,使王大臣变成哑巴。三法司也不再审问,将王大臣判处死刑,匆匆结案。
冯保与高拱的这场殊死斗争的结果是两败俱伤,冯保表面上是胜利了,但他的狠招却惹恼了朝中的众多大臣,人们无不对冯保厌恶致极,处处戒备着他,都对他诬陷株连的险恶之行径斥之以鼻。而张居正却是渔翁得利,牢牢地坐稳了首辅这把交椅。但是,因为葛守礼掌握了他参与冯保诬陷高拱的证据,张居正表面上对葛守礼恭恭敬敬,暗中也是惧惮万分,害怕葛守礼将此事揭穿。所以,当吏部尚书杨博告老还乡以后,朝廷里的大臣们一致推选葛守礼当吏部尚书时,张居在暗中欺骗神宗皇帝说葛守礼“非老成持重”大臣,阻止葛守礼当吏部尚书。葛守礼对此心知肚明,却不愿意与张居正斤斤计较,张居正对葛守礼更是又敬重又惧怕。
三、葛守礼与邢家姻亲关系
邢侗当众怒骂冯保的事件正是发生在这个时期。消息传出以后,轰动京师的大街小巷,很多愤恨冯保的人趁机四处传播。邢侗有胆有识,不畏强权的美誉被迅速传往全国各地,邢侗一度成为人们眼中的英雄。
葛守礼是山东德平人。他是嘉靖八年的进士,先授彰德府推官,又任兵部主事,礼部郎中、吏部侍郎、南京吏部尚书、户部尚书、刑部尚书、都察院左都御史,成为掌管明朝监察机关的最高长官。葛守礼与邢家是世交,邢侗的大伯父邢如默在任吏科给事中时,曾经推荐和提携过葛守礼,所以葛守礼对邢如默怀有知遇之恩。再者,葛守礼的弟弟葛守贞任光禄寺监事,葛守贞的女儿嫁给邢侗的弟弟邢伉,所以邢侗还是葛守礼的亲家侄子。
邢侗骂冯以后,葛守礼非常担心,害怕邢侗会因此招来一场杀身之祸,所以,邢侗的父亲邢如约闻讯后连夜赶往北京城里,找到葛守礼家中商量解救办法。冯保自幼入宫,他认识曾任吏科给事中的邢如默。吏科给事中的官价虽低,但实权却非常大,他的主要职责是替皇帝核复吏部上奏的文书,只有对皇帝忠贞无比的人才能担任这个职务。再者,邢如默曾经提携过很多人。冯保心里非常清楚,若是草率地处置邢侗,葛守礼和邢如默提拔过的人肯定会出面相救,万一要是再因此而惹怒了他们,局面会更进一步糟,所以,冯保隐忍未发,没有公开追究邢侗不敬之罪,从而显示自己宽怀大量,有宰相肚里能乘船的肚量。
正在这时,翰林院里出现了一双白燕,内阁里的碧莲提前开放。张居正为了掩饰天下太平,把白燕和碧莲当做祥瑞之兆献给皇上。不料,冯保竟然当众批评道:“主上冲年,不可以异物启玩好。”弄的张居正很没有面子,有一个给事中趁机上疏弹劾张居正“妄献祥瑞,非大臣应有之谊。”惹的张居正又气又怒,心内忌恨,却无法发作。他对邢侗怒骂冯保的事也就佯装不知,不愿意进一步得罪葛守礼等人。因此,邢侗怒骂冯保之事也就不了了之。
另外,万历二年刑部曾上奏请求处决在押的囚犯,神宗皇帝的生母慈圣太后知道以后,以“皇上冲年,仍宜停刑”为由,要求停止一切刑罚。神宗不敢违背母亲的意思,将此事转告给首辅张居正,张居正不敢违逆,只好将此事拖延以后执行。这也可能是邢侗免受处分的原因之一。
总之,邢侗怒骂冯保虽然是一件很孟浪的行动。但他确实代表了当时大多数人的心声,冯保与高拱争权只是代表了明王朝末期宦官与阁臣争夺权力的一个侧影,它却让人了解到宦官干政造成的恶果是多么苦涩。高拱垮台了,一批正直官员也因此被逐回家,葛守礼、杨博等人也是这场斗争的牺牲品。邢侗这一次侥幸逃脱了冯保的罚治,主要是冯保已经惹恼了大多数朝廷里的文武大臣,他自己已经是焦头烂额,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了,他不愿意再因小失大。因此,冯保强咽下遭邢侗羞辱的这口恶气。随着岁月的流失,邢侗外派去南宫当了五年的知县。在这五年的时间里,冯保因为管束小皇帝太严,渐渐引起小皇帝的强烈不满,他几次扬言要杀死冯保,吓的冯保几次跑到慈圣太后面前哭泣,所以,冯保无暇去找邢侗寻仇。另一方面分析,冯保也确实不愧是一名儒者,他入宫几十年,目睹了政治斗争往往都是两败俱伤的下场,所以,他是深知其中险恶。冯保自入宫以来曾蒙受到世宗、穆宗两朝皇帝的宠信。特别是穆宗临终托孤,将他视为心腹宦官,与三位顾命大臣一起接受遗诏,这使他感到莫大的荣耀。所以,在神宗面前他即是一名忠心的仆人,又象是一名严厉的师尊,他一心一意遵照遗诏去做事,为了确保大明江山,他不惜鱼死网破与高拱争斗,不畏张居正的铁腕政策与他反目。他不惜一切代价维护了大明江山的利益。十年以后,神宗由一位由他扶着登基的小皇帝,变成一位年青固执的青年君王。他将与自己朝夕相处的“大伴”发配到南京去种菜园子。风烛残年的冯保似乎早已料到今日的结果,他平静地接受了神宗对他的罚治。万历二年的新科进士邢侗在众目暌暌之下羞辱他的那一幕,早已被他遗忘了。南京城呼啸的北风,似乎比北京城的寒风略温暖一些。曾经权焰熏天的大宦官冯保就这样在南京的菜园子里病困交加中死去。《明史》都称他有“儒者风度”。冯保足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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